雖然我不是一個收藏家，但是對於古典家具的興趣已經超過三十年了。 我很幸運常常有機會欣賞精美的骨董家具，而且往往被其豐富的神韻所 吸引。當我回想起這許多和古典家具交會的愉快時刻，腦中不禁浮現起 沈三白（浮生 六記的作者）所說的〞上天，你對我是如此寬大！〞因 此，為了珍惜上天寬宏的賜予 ，我寫下〞古典家具的奇想〞，這是參 加古典中國家具學會第一次研討會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

在本篇文章中，我想要澄清一個特定的美學概念，並且以明式家具為例。 藉其形式(form)與結構(structure)，說明中國家具對渾圓之美的訴求： 比如椅子圓形(斷面)構件的挖煙袋鍋榫卯接合(mortise-and-tenon pipe joint)； 浮肩技法；裹腿橫棖；圈椅搭腦的圓形端頭，四出頭官帽椅之端部線腳， 這些都展現了中國人深為圓的形式所吸引，以及對自然圓滿的不斷追求。

在王世襄文章 〞明式家具的品與病〞中他以我國古代評議詩與畫的原 則來品評明式家具。他列出十六品，第六品是圓渾，並且以一個周邊開 口的紫檀坐墩（圖 1）為例說明。他寫道 〞將此墩選作圓渾的實例， 雖和它的体形有關，但更主要的是它的完整、囫圇、圓熟、渾成的風貌 〞（3）.他的說明指出圓渾一詞不只是形狀，而且強調家具的特性。圓 渾是由圓和渾二字構成， 前者指圓的 、完滿的，後者是指完全、全部、 簡單、自然之意。然而，我倒有興趣檢視渾圓一詞的意義。當二個字顛 倒時，意義隨之改變，且強調的重點也有不同。

在元史 lizhi yi中，以此解釋渾圓的意義：〞天體是渾圓的 〞也就是 〞無邊無際，達到極點。

〞在 Shen Zuoshe 的 Yujian 第八卷中有說明：〞寫文章應具備唯美 的品質.也就是渾圓; 所用的字必須表達清楚的概念，才能稱的上是傑 作。〞

渾和虛對應，意指空，而圓和實對應，是指實質、真實、果實。在實際 應用上，如果圓被置於第一位，則強調的是形式。換言之，當渾放在第 一位時，所強調的是美感和內在的特性。因此，渾圓一詞是將形而上的 精神層次放在首位。 從許多明式家具的整體或細部來看，都可以從中體 會出渾圓的原則。

圖2：管接 (挖煙袋鍋)

圖3：南官帽椅
十七世紀。黃花梨。高 114.3cm，寬 59.7cm，深 45.7cm。 私人收藏香港

圖3a：椅子的細部
顯示椅後柱和搭腦之間的管接(tube joint)。

圖8：無束腰裹腿羅鍋棖畫桌 明朝
紫檀。高 78cm，長 190cm，深 74cm。
王世襄 藏

圖9：無束腰裹腿直棖方凳
十七世紀。紫檀。高 52cm，寬 63cm，深 62.5cm。 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收藏，Renaissance，加州。

中國人一向很看重圓的概念，不管是實際的形式或形而上的特質。 我們稱完美 無缺為圓滿，成熟的工匠技巧稱為圓熟，美麗的歌聲 稱為圓潤，快速通達處理事務稱為圓通，老和尚去世入涅盤稱圓 寂，在二方之間溝通傳達稱為圓場，而每次我們看一齣戲或聽一 個故事我們都會希望有個快樂的結局，稱之為大團圓。對中國人 而言，圓是快樂、和諧、永恆、無限的象徵，也因此衍生具有永 遠精神的涵意。

渾，如我們已知，表示完整、全部、圓滿之意。宇宙稱為渾元， 完整而沒有切雕稱為渾成，正直不阿稱為渾厚，物體完整沒有分 割稱為渾然一體，自然樸琢之美稱璞玉渾金（字面意思是未切割 之玉與未精煉之金）。渾也指最接近自然原始狀態之美，光是表 達出渾的意念，就足以去除所有人工的雕琢，彷若天生。如果再 進一步探討渾的意義，可以將中國形而上學的獨特意向〞天人合 一〞 相結合。由於對渾圓的追求相當普遍，因此中國工匠在小 心翼翼製造每天使用的家具時，自然不會忽略保守渾圓的原則。

回到本文題目渾圓之美，許多一般成形技術都傳達了這個概念； 例如有四個端部的官式帽椅，扶手的端部及搭腦都修飾成圓滑的 形狀（圖10） 。另一個例子是交椅或 扶手椅圈背的端部，通常 都雕成活潑的圓形，以和搭腦 的圓弧曲線相呼應（圖 11）。這 些圖案都力求簡單、活力、自然、豐富，從中可以看出中國人獨 特的美學品味，特別是珍視花苞勝於花朵。我們認為俊男美女的 前額應該是圓而飽滿的，形容一個可愛的嬰孩我們會說他的臉圓 胖如蓮苞，北京的養鴿人以鴿子頭部是否像算盤珠子一般圓來評 定其優劣。

圖10：燈掛椅(Yokeback armchair)
十七世紀。黃花梨。高 118cm，寬 61cm，深 49cm，私人收藏。

圖11：圈背交椅
明朝（1368-1644）。黃花梨。高 112cm，座面 70*46.5cm。 王世襄藏。北京。

當我們發現明式家具中對渾圓的表現，便可以了解這是中國持久 而普遍的追求目標。包括整體概念和家具細部─雕工(carving)， 起線(beading)，線腳(moulding)─都兼具視覺與觸覺的效果。 要完全體會之，必須用眼睛和手同時去感受，因此研究家具可以 同時了解中國人最深層的感覺文化。

對外國人而言，可能很難去體會渾圓的表現包含實體與精神層面 之間複雜的關連。 舉個例子，〝精神〞和英文的 spirit 或 soul 相對應，但是要注意的是 ，精神由二個字所構成：精是指狐的精 （精神、能源），神是指宇宙間的力量 ，像上帝。因此在中國的 精神世界中，是將狐精和上帝並置於同一神秘領域之中。

今天有許多西方人欣賞明式家具。我希望他們不只是做研究，同時 也能努力溶入中國形而上的世界，中國精神的殿堂，和我們共飲這 杯醇酒，彼此建立互通了解的管道。

【Yang Naiji 是一位中國歷史文化民俗的學者，同時也是北京觀 光協會的建築師。是北京的中國古典家具學會的會員。本文原載於 學會刊物古典家具研究，十一期。】

參考資料：
1.王世襄 1988 明式家具珍賞 香港 三聯書局
2.王世襄 1990 明式家具研究 香港 三聯書局
3.王世襄 1992 明式家具的品與病 中國古典家具學會季刊 2:2 P.42~57
4.朱家溍、王世襄 1987 中國美術全集 Vol. 11 北京：文物